硬刀子nbsp软刀子一个骨科名医

文章来源:手术后肠梗阻   发布时间:2016-11-26 17:59:30   点击数:
  

第四章

[5]

轮到我值班看护水源了,真有缘分,又和桑达搭上了伴。他似乎有无穷无尽的小道消息,是个关不住的话匣子。这一夜不必发愁犯困了。说来也怪,没人能够说得清:他为什麽一个人下来。他喜欢和人聊天,而且什麽事都愿意插一杠子。但从来没有人嫌他、烦他。也许是由于人们总能从他的言谈举止中,体会到他所特有的那股子热情。这次初到西北山区,他又不失时机地崭露了一次头角。

为了尽快和当地的老乡打成一片,桑达用了比别人多得多的时间去串门,学说当地话。听到人家说笑中,常有一个什么‘骚情’的词,不甚了了,就向一位大嫂请教。一屋子的人笑得前仰后合,只是不肯回答。不料桑达穷追不舍,还是那位大嫂收起了笑容,一本正经地回答道:“就是客气的意思”。桑达仍不罢休,又紧着追问:“那有什么好笑的”?大嫂板起了脸说:“没人问这个,是你问得可笑”。桑达觉得无趣,只好搭讪着说:“我无知,我无知”。看看没人接话茬,就起身向着大嫂点了点头,和颜悦色地说:“大嫂忙着,我走了”。大嫂也起身相送,说:“走好”。桑达受宠若惊,急忙回应说:“不客气,不客气...不不,不对。别骚情,别骚情”。哄的一声,满屋子的善意喝彩。桑达急忙补充道:“大家都别骚情,我也不骚情,都不骚情就不见外了”。幸亏乡亲们没弄懂‘见外’是何所指。桑达才得以抽身离开。不过,桑达又一次得到了极大的满足。

桑达先我来到水源点,带来了两件军棉大衣,为的是夜里防寒。的确,虽然只是初秋,在这旷野里,太阳一落山,就像是进入了冬天。本想寻摸些木棍,烧起篝火取暖,其实应该想得到:即使这是一处独有花草的圣地,也捞不到半根柴火。好在我带了一大暖瓶开水来,还有一只当时极其希罕的保温杯,两人共享吧。四个熟鸡蛋,半夜充充饥,不亦乐乎!

天已经暗下来了,对面山坡的半山腰上一个接一个的窑洞还历历在目。桑达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数着:“三十七,三十八,三十九....”

“有完没完,有什么好数的”?

“你可不知道这些窑洞的来头。”

“来头”?我一头雾水。

“别看现在空空荡荡的,大跃进的时候,这些窑洞可住满了人”。

“住这儿干吗”?

“你又不知道了吧,听我慢慢道来”。

“你又是从那儿淘换来的小道消息”。我已经给自己猎奇的热情降了温。

“你还别不信,千真万确”。桑达故意摆了个谱,端起我带来的保温杯,端详了些许,转了话题:“此杯不同寻常,来路值得推敲”。

我知道他在卖关子,不去接他的话茬儿。从袋里掏出个鸡蛋,敲了敲皮...“哎,哎,哎,独吞哪!”桑达果然沉不住气了。

“说正经的”。我边说边从口袋里又掏出个鸡蛋给了桑达。不料他竟把鸡蛋揣进了口袋,又自己找了个台阶下:“说完了再吃不晚,无功不受禄嘛”。

“话说当年”,桑达启动了他的评书开场白,“超英赶美,人人意气风发,红旗漫卷,个个斗志昂扬...”

“行啦,行啦,这儿就我一人,再没别人听你的专场演出。”。

“粮食亩产万斤,钢铁日超千吨”桑达一旦入闱,就无法自拔。“你追我赶,争拔头筹。破纪录者扬眉吐气,落人后者捶胸顿足。可怜这西北山区,土地瘠薄,资源匮乏,纵然夜以继日,拼死奋战,也难如人愿。有道是呼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鸣。正在万般无奈之际,突然闪出一员福将,此汉身高六尺,膀大腰圆,声如洪钟,对着大伙儿瓮声瓮气地说:下面有宝!”

“哪儿?”我居然乖乖地掉进了桑达所设下的迷魂阵。

“就在脚下。”桑达继续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。

“在这泉眼底下?”

“以此为中心,方圆十里,遍地是宝。”

一提到这口泉水,我的心一下子就缩成了一团。明明知道桑达是在装神弄鬼,夸夸其谈,却仍然深陷在他的沼泽地里无力自拔。我急于想知道和泉水相关的事,什么是真的,什么是假的。在北京的时候,我从未把桑达的话当真过,好像有点瞧不起他。下来以后,才发现他很不简单。表面上大大咧咧的,可许多事情桑达经常先知先觉,甚至有八九不离十的预见。最要紧的就是他说的全都是真的,没听他编过假话。难道今天他纯粹是逗闷子开玩笑?

我哼了哼,一本正经的说:“越说越邪乎。”

“非也!我虽然说得天花乱坠,但事实有据可查。”

“哪儿来的小道消息?”

“听当地干部说的。时间、地点、当事人样样俱全。”

“是谁?”

“你想干吗,办案哪。那好,你说说上面那些窑洞干什么的?”

“别打岔。到底是什么宝?”

“油!”桑达拉长了声调说出了这个让人难以捉摸的词。

“什么油?”

“反正不是花生油,菜籽油。”

“难道是石油?”

“再猜猜。”

“那还能有什么别的。”

“一说有宝,一下子就传遍了全区,于是,四面八方,争先恐后地跑到这里来了,挖出了窑洞,掘地三尺,鼓足干劲干了起来.....”

“别溜号,到底是什么油?”

“铀,造原子弹的铀,铀矿!”

“胡说八道,这玩意能随便采吗,纯粹是胡说八道。难道没人来制止吗。”

“这么折腾还能不惊动上面,不久就制止了。所以那些窑洞就空下来了,再没人去住。”

不管桑达这些话有几成是真的,几十口窑洞则是实打实地摆在我们眼前,总该有个说法吧。这么多人集中在荒山野岭里总是在干些什么吧。能干些什么,会干些什么,除了掘地还能有什么。这下面到底是什么?石油不是不可能,东边地区不就有个石油基地吗。铀矿也难说。天哪,太可怕了。怨不得这里有这么好的泉水,却没有人住。那几户老乡为什么要住在河西边......,越想越乱,心慌头胀。

桑达看出来我的心神不定,安慰我说:“没那么可怕,反正还没开工呢。咱们来个明察暗访,要真有问题,找头头,换地方!”

“对,明天白天就去河西边。”

半个月亮爬上了东面的山头,睨视着泉水旁这对可怜虫。周围的几颗星星不怀好意地向月亮眨了眨眼,让躺在地上的我瞅个正着。我一下子蹦了起来,情不自禁地骂了一句:“去你妈的!”

“骂谁呢?”

“骂星星。”

“你是吃饱了撑的,还是饿得神魂颠倒?”

“我在想,那颗星星的下面,就是北京。下来之前,我特地找田定告了个别。在院子里,他指着天西边一颗闪亮的星星对我说:‘那就是你,照样发光。’我回答说:‘我不求发光,只求有光,活着的光。’他又说:‘打个睹吧,你早晚会回来的。’今天,当我看到星星一闪一闪的时候,我一点儿不觉得鼓舞或是安慰,反而感到被人嘲笑、戏弄的耻辱和愤怒。”

“你认为田定在嘲笑你?”

“当然不是。”

“那是谁?”

“是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假正经!他们说的哪一件是真的?他们许诺的又哪一件兑现了?”

“得啦得啦,下来之前就料到啦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下来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下来?”桑达反问得我无言可对。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:“圣命难违。”其实,我又何尝不是如此着想,只能憋在肚子里烂掉算了。

“你爱人呢?”我忽然想起桑达是单身来的。下来以前,头头们斩金截铁地宣布:必须全迁,谁也不能例外。可是桑达有何神通?

“问同样的问题,您算是第四十四位了。”

我自惭迟钝,不想再追究。

“上月我回北京,就是头头命令我回去接家属的。”

“没来,不是吗。”

“坚决不来,而且宣布:再逼她,她就和我离婚。”

这又勾起了我进一步追究的欲望,但还没等我开口,桑达就转了话题。“在北京我见到田定了。”

“真的?他怎么样?”

“怎么样,进牛棚了。”

“为什么?凭什么?”

“十条罪状。”

“十条什、什、什么罪状?”

“编呗,什么编不出来呀。”

“到底是什么?”

“按年代说,还是按轻重说?”

我瞠目结舌,不明白论罪过居然有什么年代和轻重的分类原则。我越急,他越沉得住气。看我实在承受不住了,才又接着说:“十条罪状,条条‘铭记在心’。第一条,田定还在上学的时候,就包庇三反份子;第二条,除四害时保护四害之一的麻雀;第三条,大炼钢铁时,破坏大跃进.....”

“纯粹是他妈的瞎扯旦!”我再次破口骂了一句。“这些事我都知道,欲加之罪!”

在宿舍聊天的时候,田定自己就说起过。三五反运动时,门诊大厅全改成了看守所,一间诊室关一个。田定看守的那间关的是教体育的柳老师,团支部交给田定一张纸条,要他在批斗会时照着念,揭发柳老师。纸条上写着老师在何时何地贪污了一条拔河绳。田定觉得此事既荒唐又无知,他跑到支部,把纸条往桌上一扔,说:“柳老师是最负责的老师,每次上完课,他都亲自把运动器材送回科里,背着死沉死沉的拔河绳是经常的事。贪污拔河绳,不是傻蛋,就是穷疯了。”头头说:“贪小便宜不是不可能吧。”“反正我没看见。”田定扭头就走。事后上边找他谈话,要他端正态度。怎么时隔十多年,旧话又重提?

除四害打麻雀,麻雀早就平反了,怎么又是十多年后,反而把人给搭进去了?下乡医疗队时,刘欣心就和我聊起过打麻雀的事,她说从那时候开始,她就对田定有了好感,因为她认为田定最突出的优点就是一个‘真’字。当时我突然眼前一亮,觉得刘欣心一针见血,一下子就说到了点子上,可见刘欣心确实是爱田定爱到了心里。从此,我就按照刘欣心点出来的这个真字来衡量田定的一言一行。我一次又一次地体验到了这个真字的难能可贵。对,要的就是这个真字!

大跃进的岁月,我和田定都在病房,各自带着一个刚毕业的年轻医生,整天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。就在病房下面的空地上搭起了土炼铁炉,二十四小时连轴转。原料用光了,大家从各处搜罗一些铁器来补充。太平间的陆师傅连做饭的锅都献出来了,老伴急了,追出来抢,吵得连病房都听见了。田定实在看不过去,下楼帮着老太太夺回了铁锅,又冲着陆师傅说:“你们家还吃不吃饭了?”为这事,就上纲上线到了破坏大跃进?

“第四第五条呢?”

“我刚才都说完了,谁知道你在发什么愣。”

我只顾为那前三条抱不平,桑达后面的话根本没听进去。

“再给你汇报汇报最后三条吧。第八条,掩护走资派,对抗红卫兵。”

“是指那位中学校长吗?...不对,抢救的时候,只有极少数那么几个人知道,怎么现在把这事提溜出来了...在场的护士长、护士绝不会,她们没那么高的‘政治觉悟’...难道是他?他是田定亲手带出来的,再说他也没那个必要。”

“你是不是在琢磨是谁捅出去的?其实,你们早就该知道:这主儿非比寻常,很懂得韬光养晦。”

果然是他。

“你怎么知道是他?”

“旁观者清。行啦,别替古人担忧了。蹬着梯子够月亮,白费劲。”看我半天没反应,又接着说:“还听不听下文了?”我还是没反应,就自顾自地谝传了起来:“第九条你知道:心怀不轨,迫害革命工人。”

“早知道这条罪状少不了。这是最现成的小辫子。”

“小辫子?大了去了。”

“我直到今天还弄不明白:那伙子人揪斗田定的时候,你为什么跑进去插上一杠子。”

“这还用我解释,我从来就好打抱不平。”

“那是打抱不平?是火上浇油!”

“你当时要在场,你也会这么做。问题是你敢不敢。”看我一时有些畏缩,桑达接着说:“不敢吧。我就敢。我进去的时候,那伙子正在喊:‘打倒反动学术权威。’我也喊,紧跟着就说:‘我来揭发。’大家一听都愣住了,一下子静了下来。我抓紧时机,一口气揭发了十分钟,说:‘就在前几天,急诊室由一群红卫兵送来一个走资派,是个中学女校长。革命小将义愤填膺,不停的审问,喘口气打一下,一边打一边审......田定居然敢制止革命小将们的拷问,甚至于用身体护住那个走资派的头,企图抗拒革命的审问。他的的确确是个地地道道的反动学术权威。是可忍,孰不可忍。’这时我越说越激动,再也说不下去了。突然,那位坐在后面犄角上的,一眼就看得出是个打头的,高高举起了红宝书,大喊:‘打倒走资派的孝子贤孙。’跟着喊的却有气无力,我那时才体会到什么是泄了气的皮球。灵机一动,趁势一把抓住了田定的胳臂拉着他就往外走,边走边喊:‘走,那边正等着批判你呢,老实交代。’后面,打头的喊声也成了强弩之末。”

“你估计到了这手儿能起作用?”

“没那么大把握。我在外面看了半天,发现了那个带头的,其他一共17个人,大多是女的,劲头不大。我估计到我能感化他们。对了,你猜猜那个带头的何许人也,他们来揪斗的目的是什么?”

“我亲眼看到田定迎出去,急诊室满满的,不得不在大厅里检查,而且亲自用轮椅送病人到放射科透视后,明确地交待了病情和治疗,还能有什么意见。”

“巧了,他们是我弟弟厂子里的,那个打头的是支部书记。工人受伤那天,车间里正准备要批斗那位支部书记,他灵机一动,就玩儿了个移花接木,变被动为主动。没想到,回去之后,照斗不误。不过是另一拨人罢了。”

“医院的人捡起来了,落井下石,真卑鄙。”

“别激动,你再听听这第十条:窝藏女演员,道德败坏。”

“怎么,连这件事也被扯进去了。又是造谣。”

“不但是传开了,而且越传越邪乎。更邪乎的是居然有一群人,打着革命的旗号,找到杜大娘家去了。”

“找到人啦?”

“想从杜大娘家里揪人,没那么容易。”

“人哪?”

“多半被杜大娘藏到后山去了。”

我内心十分愧疚,这件事本不该牵涉到田定的。更惨的是:田定的妈妈听说儿子关进了牛棚,自己一口气没喘上来,就告别了人世。家里没人,直到第三天才发现。田定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。

值夜班后的第二天,我和桑达一起到河西边看望那几家住户。美其名看望,实际是调研:他们为什么舍弃那么好的泉源,搬到西边来。拐弯抹角地问了半天,还是一脑门子的浆糊。到底还是桑达机智灵活,问老乡要了碗水喝。苦涩苦涩的,他却拍着脑门儿说:“好喝好喝,比我们在东边喝的泉水好喝多了。”

“这就是小河里的水,比泉水好喝?”老乡显然不信。

“我不是‘骚情’,不不,不是客气,是真的觉得好喝。它有一股,一股,一股乡土的香味。”天知道桑达要瞎掰到什么份儿上。

“有啥好喝不好喝,喝了不得病就好。”

真相大白了,原来老乡是在东边住的日子里,喝泉水生了病。什么病,落下什么毛病,不好刨根问底。再访问了两户,大体相同。

当天,我和桑达就迫不及待地找到了临革委的领导,反映了这一情况,并建议换地建院。没想到领导说:已经反映了,而且上边也已将泉水送省检验,结果水质没有发现问题。只有揣着糊涂装明白,接受既成事实。何况北京下来的人,哪一位不是在盼星星医院的尽快建成呢!这才是全体北京人思想统一的泰山石。

〔6〕

北京人投入建院的情绪之高,难以用笔墨形容。每天从各自的住所扛着铁锹、铁铲,跋涉十几里路,奔向工地,配合着老工人,打着各种各样的下手。我居然当上了建河坝的石匠,当然只配当小工。用惯了小刀小镍,细针细剪的手,突然改耍大家伙,反而笨手笨脚。但不久,就学会了吊线、找平、灌浆、勾缝。不好意思,偷着学的,所以,说不上这些名堂的行话。工地上一无红旗招展,二无歌声嘹亮。边干活儿,边扯淡。不是老马烙饼,白饼变黑炭,就是老张半夜发癔症,把儿子一脚蹬到了床下面,反正一句不中听的话都没人提。你好,我好,大家都好,快乐不小。不骗你,真的快乐,干得浑身是汗的时候,天大的苦恼全都会丢在了脑后。收了工,灰头土脸,全身湿透的男男女女、老老少少,站在回程的路边,眼巴巴地望着过往的卡车,多么希望有一位认识的司机能带我们一程。这些人当中,我们住在煤矿的人是群龙之首。因为我们有机会结识了不少周围厂矿拉煤的司机师傅,经常为这些师傅或是他们的家属看病,当然他们也自然而然地乐于让看病的医生搭车。礼尚往来,其乐融融。坐上这么一段不足半小时的车,下了车,竟然疲倦全消。正是:‘路颠人摇胜按摩,面熟话多暖我心’。第二天赶早,又是精神百倍地扛起了家伙,奔向那未来的福地。日复一日,不到一年的时间,眼看着小河坝建起来了,坝顶填平了,医院现了身了,山坡上层层叠叠的家属宿舍已经在等待它们主人的来临。这就是我们即将生话、工作的北京人之家。凄凄惨惨地熬过了两年多,终于等到了,不对,是挣到了这份权利。

医院楼房里还空空如也,山上宿舍潮气未退的时候,北京人就迫不及待地搬了进来。近百户人家,不到半个月,就转移完毕,恢复了“北京籍”。我家居高临下,住在山坡上的最高层,一时还体会不到是好是坏。纪轩可是大显奇能,蹬上他那辆几乎要散架的旧三轮,一遍又一遍地顺着坡道疾驰而下。这下子可把他哥哥吓坏了,拼命在后面追赶,累得气喘吁吁。二人经过协商,纪轩终于妥协,同意他哥哥在三轮车后面栓了一根绳子拉着作为保险。

纪萌上学可是出了大问题:走到镇上来回近三十里,一个小学生能够承受得住吗?我忽然想起在陕西城固上学,每天要穿过县城,来回也有三十里路,刮风下雨,照走不误。何其相似乃耳,难道连命运都会遗传吗?不,不,不一样,我当时是上初中,而纪萌才上小学;我走的路是城镇大道,而纪萌却要经过荒野,就是他禁得起锻炼,大人又怎能放得下心呢。还是莉明心明眼亮,提醒我找厂家的司机师傅。就这样,煤矿的过磅房成了纪萌的交通车车站。好在欠的这笔人情有机会还,再说,师傅们大都挺仗义,至少是很同情这些北京虫。

医院的医院的支援,真正具备全面开诊的条件还需时日。医院遵循上级的精神,锻炼队伍,培养意志,派出了一支拉链的队伍,预定一个月。莉明荣列榜首,我也以独挑建院兼护家大梁而自豪。不料,就在拉链队伍出发后的第二周,我医院的首名患者头衔。莫名其妙地肚子疼,搅得我只能跪着趴在床上。纪轩从未见过我这副德性,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叫:“妈回来,妈回来.....”。纪萌比较镇静,急忙找来了邻居方大夫。片刻,屋子里熙熙攘攘,听着方大夫的检查报告:“没有肌紧张,但是没有肠鸣。”内、外、泌尿、甚至连妇科大夫都重复作了检查。结论是麻痹性肠梗阻,原因不明。怎么办?医院既没有X光机,也没输液瓶,连一张病床都没有,一旦需要手术又该如何?边想辙,边试试针灸治疗。六根20公分长的针横着、竖着、斜着插在肚皮内,捻了又转,转了又捻,毫无反应。不能再等,赶紧送到附近的工地卫生所,至少可以先输上液,用上药。

第二天,莉明从几十里外,赶了回来,我已经躺在了卫生所的一张行军床上,输了四大瓶液体。用了什么药不清楚,反正肚子照样疼得要命。一连四五天,未见任何好转,诊断始终围绕着麻痹性肠梗阻来考虑,但什么原因引起的却弄不明白。多科高年医生反复讨论。几度想手术探查,但又怕探查也找不出原因。到了第七天,已经出现了衰竭。只有死马当活马治一条路可走了。中西医共同协商,决定上面灌服中药,下面清洁灌肠。这种状态之下,自己已经是灵魂出窍,什么痛苦都离我而去。昏昏然直到第八天清晨,睁开眼睛,突然发现全身浸泡在粪汤里面,腹部疼痛已然消失,只是全身无力,动弹不得。

“醒过来啦,醒过来啦!”护士急忙去叫来了医生。医生又转身去医院。莉明赶到这里,一下子就瘫倒在地上。护士赶忙把她扶起来坐在椅子上,好半天,说出的第一句话是:“你还活着!”我感到心在急剧地跳动着,但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连点点头的力气也没有。但那一息尚存的生机却并未走向熄灭,它挣扎着,坚持着,终于让死亡低下了头。三天之后,我底气稍缓,能够坐起来自己擦把脸,漱漱口。

“你可真把人吓死了。前几天奄奄一息,多亏了这最后一搏。大家都说你命大。”莉明带着俩孩子来看我,看到我坐在床上擦脸,知道我的体力也有所恢复,才敢于说出自己的感受。

我苦笑着说:“我去报到,阎王爷嫌我太臭,让我洗干净了再去,我就趁机溜回来了。”“看你胡说些什么,孩子听着呐。”“有这么好的两个儿子,我怎么舍得一摔手走了呢。”“你真棒!”轩轩翘起了一对大拇哥。纪萌只是把两只手紧紧地扶着轩轩的肩膀,又冲着轩轩嘿嘿笑了两声。我能体会到:纪萌不但和轩轩有同感,而且对轩轩还赞许有加。康复的日子里,我平平静静地回想了这段不平静的经历。我非常奇怪:那十来天,我竟然从未想到过死亡,更谈不到害怕死亡。我可没有那点子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,何况是因病而死呢。或许是先疼后晕,根本顾不上想到死亡。真到了死亡临头的时候,我的思维又提前进入了冬眠状态。事后却不一样了,我平静地躺在床上,却怕得要命。一想到病,死亡的威胁就油然而生。特别是想到那阵子是一天天,一步步地走向死亡边缘的。我紧张得心脏好像缩成了一团,气也喘不上来。和其他面临死亡的病人之间的区别是:我来不及面对死亡,而另一些病人则是长时间面临死亡的挑战。怨不得有人讲:在睡梦中死去是最幸福的。

当了那么多年的医生,见到过多少和死亡抢时间的大大小小的病人,我体会不到自己现在所具有的那种紧张和恐惧,甚至泰然处之。可见医生的心久经磨炼,已经坚如磐石了。医生需要陪同病人伤心落泪吗,那是对“视病人如亲人”的曲解。但是同情总是该有的吧。难道医生不应该从心理上来缓解病人的恐惧吗?不应该积极设法合理地减少病人在有生之年承受的苦痛吗?我很惭愧:曾经心安理得地以不治之症为由,简单地将病人拒之门外,并未因自己的无能而自责。所幸我也曾对某些医生公然拒收本可治愈,但个人又不感兴趣的病人提出过义正词严的批评。这点仅存的良心,但愿它能发扬光大。

“南珂,南珂。”莉明连叫了数声,我才有了反应。

“又在浮想联翩了吧?”莉明一见我长时间的发愣,就明白我何所为。

“没有没有。是有点犯困。”我莫须有的辩解,倒招致了莉明的刨根问底。

“有什么可糊弄的。又是从你自己的生病,联想到你的治病,对不对?”

“你知道不就得了呗。”我又想糊弄过关。

“那不行,说说细节。不然,一个扣解不开,就没完没了发愣,谁受得了。”

我不想和那个死亡问题纠缠不清,就转移到另一个同样让我发愣的问题上来:“你说人是不是从一生下来就在求生存?”

“这叫什么说法。人生下来他就是处于生存状态。坏了,我怎么和你一样,说话颠三倒四的了。”莉明自觉可笑。

“我觉得是。你想:人生存在世界上,时时刻刻都在不知不觉中受到来自各方面的威胁。孩子受到大人保护,成人呢,自我保护。受到疾病的威胁时,又需要医生来保护。不管是大人保护孩子,还是医生保护病人,都只能是相对的,有限度地。必须是自我有保护能力,有抵抗能力,有修复能力,才会最终生存下来。”

“你到底想说明什么?”莉明怕我又把她搅得云山雾罩,只想让我实话直说。

“这次麻痹性肠梗阻,治了六七天,毫无动静,最后连中药,带灌肠,终于启发了我那岿然不动的肠子,扭转了乾坤。”

“那还不是中药的调解起了作用,这是明摆着的事。”

“对,中药的调解,灌肠的刺激,才有了消化系统的运转。如果调动不起来消化系统的运转,人还是只能完蛋......。”

“你这叫.....”

“你别急,我知道你不同意。我再举几个更明显的例子。医生把骨折对得严丝合缝,而且固定得很结实,但是如果骨头不长,还是没好。骨头长好了,关节僵硬了,也等于没好。长的瘤子切除了,也作了化疗,可是控制不住,或是发生了并发症,最后人死了,能算治好了吗?所以,自身的康复是最基本的,最重要的。我们只能认为:医生是帮助病人,或者说是给病人创造条件,促进病人的自我康复。我们可以把病人自我康复的能力比作1,医生作了百分之百地努力,如果没有前面那个1,一切努力都等于0。”

“那又怎么样,实际是一回事,说法不同罢了。”

“不是说法,是认识。认识上的不同会导致完全不同的结果。医生很容易视自己为活神仙、救世主,自以为病人的命是他赐给的。久而久之,就养成了一种坏习惯:完全站在医生的位置,而极少站在病人的位置来决策治疗。几乎不去寻找、发现、调动和保护病人自身的积极因素,甚至会不自觉地破坏这些因素。滥用抗生素结果如何?抢救病人盲目大量输液结果如何?缺乏设计的暴力整复骨折结果如何?.....”

“这和病人自身的康复能力,自身的积极因素有关系吗,那是胡治瞎治。”

“当然有关。还拿骨折来说:骨折愈合血供最重要。骨折部未被破坏的骨膜是极宝贵的血运来源。外科医生不惜一切代价地剥离骨膜,强求骨折解剖复位,造成不愈合,是再典型不过的例子了。不是吗?”

“你以前不也这么对青年医生讲吗?”

“那只是从技术角度来考虑,现在我觉得应该更上一个平台来权衡,从医疗决策考虑。要学着从病人的角度看问题,要尽力发现病人本身存在的各方面的有利因素,要设法调动一切病人的康复本能。把这些方面考虑够了,再作出治疗决策.....”突然觉得喘不上气,大概过于兴奋,有些疲倦了。

“话说得太多了,好好歇着吧。”“看来我的那个1只有零点零几了吧。”我无可奈何地闭上了嘴,也闭上了眼睛。

〔7〕

医院成功地转移治疗了纪南珂这位首名病人之后,不到三个月,就全面开张了。也许是纪首席病人的刺激作用,才大大加快了建院速度。开院大典热闹非凡,但来的都是客,病人没几个。这才出现了几十位医务人员围着一位病人转的从未见过的西洋景。北京人不怕没病人来,而是不知道病人能不能来,怎么来。其实,担心是多余的,病人只要想来,有的是辙。在北京下乡时,深深地体会到农村治病和城里的大不相同。没料到在此山沟治病又和北京农村大相径庭。

一天中午,从西沟来了位三十多岁的农妇。丈夫赶着大车,颠簸了约三十多里路来看腰疼。上车以前还能自己走路,路上突然感到腰疼得更厉害了,医院,腰以下完全失去了感觉。男人抱着病人进入急诊室,满头大汗,不断滴到女人的脸上,一连串喊着:牛娃他妈,牛娃他妈。女人没有反应。照X相证实为腰椎结核,压缩性骨折。一路在车上反复颠簸,本已被结核破坏了的脊椎骨又被颠得粉碎,而且向后移位压迫脊髓神经,造成截瘫。情况紧急,必须及早手术,解除压迫,否则将会瘫痪一辈子。纪首席病人摇身一变,又成为纪首席主刀。算起来,这应该是开院以来第一例大手术。北京人当然毫无例外地期待着手术成功。纪首席自然也不可避免地担心着一旦手术失败所引起的严重后果。领导发话了,关系这个,关系那个。总之,关系重大。所以,只许成功,不许失败。即使领导没发话,自己也有个威信问题。再说:三个月前,自己之所以得救,是靠着周围的同行们永不放弃的精神取得的,受到感染最深的,难道不正是自己吗?

左思右想,一旦上了台,就全都抛到脑后,全神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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